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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累了，明天再谈好吗？”他放话筒。

他们的脸一式钢铁铸的，一滴泪也挂不住。他们的服饰一式绿，闪着灼人的光焰。他们懂得怎样让我饥渴、让我满心懊丧。他们像影，又像蚊虫尾随，靠我的苦楚舞蹈。他们多悍！让我的一只手偷走我的另一只手；让我的一只脚偷走我的另

“你真累了，睡吧，明天一切都会好的。”

他淡淡地对克说了一句：“希望今后常能见到你。”他走星光满天的加利福尼亚之夜，步放得很慢，他明白自己今后再也不会见到克。

“语言画的仅是一个平面，我们灵魂上的伤痕是永恒的，表面愈平往钻得更。”苏珊娜拿起膝盖上一本黑封的书，上面印有扭曲的状，递过来，“阿尔丹经历的并非自己国家的灾难，而是你的国家的灾难。如果你读过，应该重新读，如果没读过，那么更值得读。”她的意思是，到那时，再议我的论文题目不迟。合上书，他把提纲装公文包里，决定回家。他知这个和勒·夏尔齐名的让·雅克·阿尔丹，今年雨果文学奖得主，却发表了个声明拒绝席颁奖会。说实话，并不是他有意略过阿尔丹轰动一时的三介于散文、诗和小说间奇怪的书，其中的中国恐怕是想象的创造，一如庞德笔的神州古国。洋人写中国的事，无论小说、诗歌或纪实哪一形式，都极为无知，多是以一居临的俯视姿态，这他最厌恶。中西文学影响虽是他的课题，他早就觉得这题目只能泛泛的猎奇，究不得。尤其当代作家，尚未在历史放大镜圣者化，更犯不着提前上当。

“白浪费你的时间，有警犬，明天我们也不用搜索了。”

对一个姑娘来说，苏珊娜得太了，一栗发，用木夹在脑后一绾，脖颈，睛低垂时看上去有些腼腆。她不像黎女郎，平时有意副镜，不用隐形，举止言语像个女教师。问题不在这上面，也不在于她的研究方向。问题在于她的过分自信。这个学生对法国文学熟如指掌，去过三个月中国什么夏季速成班，《桃扇》可能读的是法译本。

因为那个研究生苏珊娜？他持多年的打坐气功治好的失眠症复发，昨晚还加量吃了安眠药，总算勉勉睡了几小时。不仅如此，还让他这个了名的工作狂牺牲一个周末，特地挑了一条淡雅的领带系上，刮了脸，穿着较平日讲究的衣服，心颇不平稳地踯躅街。他俯，拾起地上一粒鹅卵石，握在手里，石一纹也没有，每一面都磨得光，像个鸽，他扔在了地上。何必张，不就是去赴一个早就在计划的约会吗？劫后之诗：阿尔丹与《桃扇》提纲的标题吓了他一。苏珊娜持研究论文写阿尔丹，他一直没有同意。但同意仔细读一大纲。

不过这也不是他不兴的理由，或许是她对阿尔丹的态度——她说起阿尔丹的神态，她对阿尔丹金术的迷信。

跨过大街，随着人到地铁，他停住脚步，看看手表，还早。他不想乘任何时候都闹哄哄的地铁，决定走路。刚过去的冬天冷极了，纳河漂浮着几块在化的薄冰。大小游艇、桥、街心都置满了篮盆，郁金香、仙、风信淌鲜亮的彩。过了桥，到北岸，通向香榭丽舍大的几条街，香沉郁，浸透空气，直往上涌。天空、低垂地面的树枝都赛着劲绽开绿芽，柔白的李树、红的桃树开得灿烂，光很好，蓝靛靛的云相互卷裹着，缀着建筑的古老与现代。

“警方从外地调来大规模的警犬队，问我如何合。”

“尸？”克说，“当然，尸会找到的，一切都会找到的。”

尽已在这城市快有十三个年了，但他还是第一次这么专注欣赏——他知自己这时很虚假：目光在用力地投在景致上，装成一个真正的旅游者。

常在一些国际会议上碰到大陆来的同行，这些人认为他在国外教比较文学是卖野人，对他的婚姻状况远比对他的学术研究兴趣，话题总往这方面引。他不置可否的态度使各传言在地球那半边更加绘声绘，一说法他是丧失能力的家伙；另一说法他是一两个女人难以满足的东西，一个如此这般的人。黎啊，世界都，灯光一旋转，哪有不可能的事的？他并不是故意造成神秘。隐秘越多在中国人中间德上越可疑。国前国后，搏击历程，已在心里成灰，他不愿回顾，过去必须一丝不漏地封死，这是他的准则。本是单汉的胚，随其自然，余生不多矣，不想费时间力去找一个妻，组建一个家。此决心后，他挣脱了烦恼，力充沛，可谓风调雨顺，索尔大学终教职聘书得到后，生活渐渐稳定，心也逐日舒畅。可是，苏珊娜，他到与她的谈话是如此不快，直往他上一不能动的地方钻，牵一怪异的气味，让他没有躲闪的余地。约会地选在旧凯旋门和卢浮间的路旁一家咖啡馆，有个好听的名字：绿珍珠。从未去过，名字似乎听说过。他脚步平缓，拿不准朝旧凯旋门方向近一，还是朝卢浮方向近一。看了看自己的位置，好像朝哪一边距离都差不多。他的手袋，绕过泉，耳朵里全是机轰响的声音。碧蓝的天上，英法两国联合设计的协和飞机，一个有着颀脖颈的大雁，二十世纪技术惟一有的制造，正飞过黎，轻盈，像个飞车走者直穿而过。他发现，尽是游客的街上人们都抬往天空望：一的痕线从云间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