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1/5)

酆白露素材有美名。

不是博闻多洽,便是气度如虹,种种言辞,难以统一。

他如今正是如日中天,声望如炬,有的是人赞他多种好处。这是极自然之事,人人都爱锦上添花。

便是为了显得不如何谄媚,总在美言后谈论一二缺点,也不过是“优柔”一类话。

这很伤大雅么?优柔无异宽容,慈悲是如此上上佳的褒扬。酆白露如此费心绸缪自己的名声,以至于便是人人皆知的错处,也是好的。

秦晔在他身畔多年,自觉相较他人,还算懂他。

酆白露如何柔淡庄重,坚贞不改;抑或如何并容徧覆,温良恭俭,皆是蒙着云雾。

他的心仿佛是真的。可他终究非是人身,想做得好,总多些琢磨。琢磨得多,便难免有些假。一般人难察觉,然而秦晔看得出。

秦晔怜惜他。

倘若他生来便是人,何必学人。

纵使心有百转思绪,表露却是谦顺。谦顺虽被人夸耀,实际总是吃亏,酆白露也是吃了多少苦头,才到如今。

又因多年来酆白露仍不曾真正自如,他的怜惜心便也不曾改。

若旁人得知,还不知道秦晔身上要多添几重笑柄:他秦晔如今如何、酆白露如今又如何?后者已是权柄滔天,轮得到他个混不吝怜惜怜爱?

秦晔对此有准确预见,未免闲话纷纭,又为着自己那点羞耻心,从不对外人表现分毫。

他只是总宽容酆白露。

恼恨时他想着白露的好处,满心眷恋时就想着他的坏处,只顾爱、只顾恨,他都做不成。他要被心魔撕碎。

因此所谓‘宽容’者,不过是不要去想种种前尘,只顾眼前。

……

秦晔虽不曾沉湎风月,同酆白露纠缠这许多年也没少做这档子事儿。

他自认也非保守之人。吻酆白露的唇他怡然自得,替酆白露吹箫也不叫他为难,可酆白露……

他知道许多人——同白露修为相近的那些,早已不行鱼水之欢,不过神交而已。他二人于其间,已算异类。

只顾rou体欢愉固然说出去被人笑话意志不坚,他却还寻思着以神交代替双修之人才是渴色异常。

他同酆白露只神交过一次。那时二人正是情意切切,感情甚笃,叫秦晔说,简直是再不能更好了。

那是多么可怕的一小段时间!明明他的衣衫一件未褪去,只拥住白露,最近不过耳鬓厮磨。

可秦晔却恍然然觉察一件事儿:他被酆白露扎穿了。

他的千百思绪,百般过往,种种种种,展露于人前,不过是一处甬道。一只别样的xue。

他仿佛是表现出非常不堪的自我。人愈长大,便愈不坦荡;便是小事也要遮遮掩掩,假若过往不堪,更是恨不能一刀两断,半点不愿为人所知。

秦晔虽不到如此地步,仍旧不愿酆白露见到他幼时光景。——他不觉得自个儿可怜,也不在乎酆白露是否怜悯,却万分不愿他因此伤神挂怀。

然则事与愿违。

在这断不开的灵念交融中,正是酆白露先阅览尽他生平,如幽魂般凝望他一切:五六岁时谄媚讨食、吃生腐烂rou,风餐露宿,窝在树下,缩成破庙里一团。受过人家的好意,也受过人家白眼;再大些时做尽活计起早贪黑,装傻充愣做最好使唤的白工,从不多话,换来村中众人对他居住此地的默许。

多得是人同他一般活,这有什么呢!今非昔比,他本已是忘记了的。

偏偏酆白露看见……且毫不错目,绝不合眼。眉目婉转,容色戚戚,万分心痛,却按捺于心的模样。

他生就一副玲珑心窍,决不能不懂得秦晔内心抗拒。何况就算神交,也自可回避不看。

如此作态,正是要将秦晔死死攥住,不容他半点掩瞒,却不愿他看出。

那点儿情感被酆白露体验个真切,便好似不着片缕在夏日行走,浑身都烫的厉害。明明想着“停下、停下!”却连这样的思绪都分享给对方。

欲停下而不能、欲逃离而不能,这点儿记忆情感被酆白露翻来覆去地咀嚼,他愈是眉目关切,动作柔和,便愈是肆意妄为,好似一层层剥开羔羊皮rou一般,一层层剥开秦晔所有防备。

简直是一层炼狱,蒙着纱影,云雾似的一笼烟水……将他裹束住了。

秦晔不是任他揉捏的软柿子,强撑着昏沉的神思也从斑驳庞杂的记忆里抽丝剥茧般研究酆白露的过往旧事,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他束手束脚,考量颇多——如何能看些隐秘呢?未免太不尊重人家;看些沉痛的事儿,不叫人难堪么?可是快乐事又如何辖制得了白露……

他千思万想,未曾料着人同人终归不相同的。在酆白露灵府深处,他只见到唯一一个、飘渺又不知所谓的幻影。

那是更年轻的酆白露。

孱弱的、苍白的,端端正正坐于奢华房中红木椅上,不发一言,一动不动。唯独一对眼瞳睁着,琉璃般透过门口层层珠帘凝望,不知等谁来。

桌上搁置一只青瓷杯,内盛清茶,距溢出杯口只差短短一线。

秦晔不明白为何见到是如此景象?未免太奇怪些。眼见得白露枯等一日、二日,三日……眼睛不曾闭阖半秒。

虽知旧事已远,仍不免心中忧虑。——如此苍白眉目,是多么疲惫?到底又是谁,值得他如此整日整日枯等?

终于在满室寂静中等着似乎一阵风吹过,将那杯茶荡出涟漪。极轻微嘀嗒一声,顺着杯壁落下一滴水。

明明无人说话,白露却好似得到谁的回应,便道:“为何不同我说句话呢?”

且慢慢落下一滴泪来。泪痕点点,濡shi他素白面颊。

砸在那颗茶水边上,模糊成一片。

秦晔此生,时至今日,尚不曾亲眼见到酆白露的泪水。

……

“为何不同我说句话呢?”

“为何不同我说句话呢?”

耳畔听着的同脑海里迷迷糊糊转着的居然凑成一句,秦晔撑开眼皮,唤醒自个儿脑袋,根本不搭理。

热汤池叫他浮浮沉沉其中,酆白露又贴得那样近,粘腻腻得热。

“远些,”秦晔道,“好热。”

他刚同酆白露酣战一场,正是昏昏欲睡之时,偏偏酆白露不晓得筋搭错了哪一根,居然这时候找他说正事儿。

先说该如何调理栖鸾的身体,又絮语着数年来望山各派各峰的状况,间或提及一些还活着的、好好的、仍算秦晔友朋的故人。

秦晔道:“见到师姐过吗?”

同他二人一起由悬月门进入望山的仅师姐宋元容一人,本与秦晔也仍旧是同峰,奈何因他道心破裂,纵情山水,师姐又红尘历练,只待归来做一峰主位,竟是许多年也未曾相见了。

酆白露道:“见过几次,她旧伤已痊愈。观她风度,想来一切顺遂。”

秦晔道:“那就好。”

酆白露道:“却不对我有所问询吗?阿秦,我的过往,你不在意吗?”

秦晔的确感兴趣。也好奇到底是谁要杀白露?左不过是一些仇敌,但数年未得同进出,酆白露受过哪些新的波澜,他已不得知。

问出声时也知晓酆白露大约又要敷衍过去,果不然并未得到确切回应,白露只道:“还是那些人罢了。——阿秦总关注这些。”

秦晔心道不关心这些关心什么,总不能等到你命都没了再同你谈情说爱……又懒得争论,于是点点头,听着酆白露蔓声细语说话,有一搭没一搭地回。

回着回着,居然差点儿睡过去,酆白露数次央他回话,这才将他整醒,并遭秦晔嫌弃,让他“远些”。

酆白露道:“汤池里热,本就平常,我远了你也凉快不得,阿秦。”

秦晔道:“好好好,你说得对。”便又要栽倒睡过去。

酆白露劝阻他不要水中休憩,秦晔便模模糊糊道:“也病不了,你去做你的事,不用管……”

最后尾音都听不大清,原是睡过去了。

酆白露见他呼吸沉沉,只凝望了他一会儿,自己出水穿衣,捻了个诀儿将水与秦晔隔开,便离去了。

时间一刻刻过,秦晔仍睡得香。约莫半柱香功夫,他猛然睁开眼,眼神清明,哪有半分睡意。

从汤泉里跳起,边穿衣裳边往外跑,还感叹道:“也真能陪我演……”

并对自己施咒,将神识禁锢体内。——终究身体里有点不属于自己的玩意儿,若跑去报信,实在枉费他的心机。

出门后左右转换方向,终于到一处偏远小殿,推门而入,与钟于庭面对面打了个照应。

钟于庭见他头发尚有水汽,知晓他是急急来的,嘲笑道:“赴个约倒叫你整的如偷情一般,你也真是谨慎过头。就是他知道又怎样?”

秦晔道:“你打量他不知道?快把东西给我!再不快些,我真就连这点玩意都瞒不住了。”

钟于庭见他如此,顿觉毫无意趣,甩了个令牌样的东西过来,恹恹道:“你自己看吧,我懒得和你掰扯。”

秦晔比他紧张得多,接来后上下翻转,左右前后均看了个遍,确认没有问题后便深吸深吐气,几个来回后终于手上用劲,将令牌捏碎。

令牌破裂一瞬,便听得一个空灵女声在他耳畔响起,说得是:“冤成父子,债转夫妻;莫等来世,只争朝夕。簪钗是千年旧物,物主轮替不定,难以理清。其上最深因果,只在此处。”

如此定论无异良药于秦晔,他登时立松口气,连声道“还好”。

还好白露不是真因他“无牵无挂,无朋无亲”而选中他,乃因二者间有一笔旧账……同他猜的一模一样。

天底下如他一般的人还少么?若真被随意选中,自然也可被随意丢弃,未来如何,结局如何,绝不可知。

他之疑虑横亘数年,虽面上不显,背里却将旧物送去调查,此事埋了长长引线,终于在今日得到答案。

只是不知道,这“债”到底是何时债、又是何样债了。

钟于庭道:“结果合你的意?看来你也没有将脑子全数剜出来,还知道动动脑筋筹谋。”

秦晔道:“合意合意。但不是说还要许多年?”

他将这支旧簪投入人间界,任由它在许多人手中流转,直到其上气息驳杂不堪,再难理清,才敢送去白我思处,叫她断言。

偏又假借三四重身份,在白我思跟前极排不上号,是以本该再等许多年才有结果。

他未想过早早离开白氏、自有机缘的酆白露也修因果一道。白露此前从未展露过,他对此了解更是寥寥无几。一向敬而远之。

直到酆白露向他坦白一瞬,方有居然如此,果然如此之感。

又觉好笑非常:千年前便隐约存在的疑虑,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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