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长思·六(2/8)

杨逸飞的回信犹豫了很久,对于父亲的苦心他自是认真郑重地解释了一番,而对于兄,他循迹以《邶风》回复:“招招舟,人涉卬否。人涉卬否,卬须我友。”一片柔意借着弥弥秋潋滟开来,收到回信的杨青月也读懂了他的定与缠绵满怀的心事,掩了眸不再继续追问自己这个孤傲的幼弟。

侠士的话语本就是脱未加细思,直截了然地将埋藏许久的真实想法吐来,这番被杨逸飞沉的眸光攫住,只觉得如芒在背浑发凉。他本想开解释,可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只好侧过去避开神的汇,而这反应又坐实了他的心虚与不安。

“这不是侠士吗?”

周宋嗓音压得极低,带了些雀跃的欣。他比杨逸飞小上两岁,刚刚褪去稚气不久,正眨睛向侠士示意着。侠士虽不太清楚他为何要决定,但想到将来杨逸飞继任门主后旁会有一个熟悉的同龄人而不会过于孤独,也因此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你倒是给个缘由,为何不愿陪逸飞回去?”

侠士的脸颊上泛了尴尬的薄红,顾左右而言他:“最近他很忙,我就来找些事。”康雪烛善解人意地“哦”了一声,招招手让侠

间传信的角,康雪烛也借此机会和侠士越走越近,时常邀请侠士榻他的居所。

杨逸飞在离开歌前曾与杨青月过约定,对外不提真实姓名而以“阿舟”自称,来源便是这首诗。此时兄特地来信附上这两句,旁人看起来难以理解,他却明白兄是在委婉询问,侠士是否真的是那个令他“既见君,我心则休”的人,以及他们二人是否真的能如面上飘的小舟,在之后的岁月中一同“载沉载浮”。

侠士正在帮扬州城外一个偏僻的茶馆收拾桌椅,忽地听到一个熟悉的嗓音,转看去竟是康雪烛。他手中握着杯盏轻轻呷着茶,面带疑惑地上打量着侠士,似是因为侠士在此大为乎他的意料。

然而此时此刻,面对周宋抛来的疑问,侠士却神躲闪不愿正面回答。杨逸飞见侠士沉默许久,神逐渐黯淡,可依旧保持了得的礼节,谢过周宋后捧着那玉雕也不回地离开了仓房。

杨逸飞从未经历过这彻底的挫败,甚至没有意识到,在面对侠士有关的事时,他已然失了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颓然站立许久,他又忽地想起来什么去寻了昨夜值守的守卫,听说侠士与周宋谈话到很晚,了谢后转直奔商会大厅,便发生了刚才的一幕。

杨逸飞轻轻开,嗓音飘忽。

“……他是要门主的,我这等份又怎么能和他并肩?”

动之初,杨逸飞心始终有隐隐的担忧,害怕侠士一言不发的离别,却又不能明显地表现来,只能一遍一遍小心试探着,去寻他真正的心思,譬如昨日轻他扯怀的动作。昨夜他对着窗外明月辗转反侧,决定第二日清晨与侠士当面说个清楚。然而事与愿违,杨逸飞在敲侠士房门时始终得不到回应,心中一急径直撞开了门——屋中已是空无一人,侠士如人间蒸发一般,什么痕迹都未曾留

冬至当日,周宋告诉杨逸飞歌门有礼送至商会,听闻此消息的杨逸飞习惯喊上侠士陪同,二人一并商会库房。对于侠士来说,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商会库房,亲见到众多贵重货整齐叠码在沉重的木箱中,一时有些犹豫不敢再前一步,生怕碰坏了什么。

“……你不愿意?”

“逸飞,你还是……先为继任准备吧。杨叔说,仪式应是立时分。”

他昨日思忖彻夜,翻来覆去地推想着父亲杨尹安送他这座玉雕的真实用意,既然起名为“万象包罗”,若是在不可绝尘忘俗的意义之外当作父亲对他先前回信的应复,自己是否可以理解为,父亲默许了他在外的所作所为?当真如此的话,侠士也不必再有顾虑。

细细算来,距离立时节不足两个月,刚才周宋并未当着杨逸飞的面说,现在告知侠士,莫名有与他共谋的觉。侠士一震,先是抬看向周宋再三确认,而后再度垂沉思,不多时轻声开

“他只说他‘应该离开了’,并未告诉我其他。”周宋昨晚和侠士虽然共一室,但二人只是对坐沉默不语,至于侠士最终去了哪里,他答应了侠士作为秘密不告诉杨逸飞。可当直面杨逸飞黯然神伤的表时,周宋心中还是狠狠一痛,勉力劝

看侠士瞻前顾后的模样,杨逸飞十分自然地拉起他的手腕将人往自己边扯了扯。而侠士注意到了角落隐约的影,耳廓瞬间通红,小心翼翼地,压低嗓音提醒

泛彼柏舟,亦泛其;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偶尔他会念起这首《柏舟》,自宽之时却又不免想到诗中掷地有声的回应: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对杨逸飞而言,若侠士并未在那年初的洛与他相遇,并未陪着他求学、优游林泉,并未与他一同,并未与他有过肌肤之亲,今日他定然不会面对侠士的不告而别失魂落魄。

时间倏忽而过,转杨逸飞已在外游历将近五年。之前他的生辰过得简朴,这次意外有老门主特地送来的礼,掐指一算今冬过后也正逢他弱冠,是时候回歌继任掌门之位了。侠士一边想着,光审视着玉雕,发现它得颇为古怪——它是由一截萝卜、一提、一株开的藤蔓组合而成的。尽都是寻常事,却以不常见的姿态展现来,合“万象包罗”的名字象征着兼容并包的宽广怀,在一众商品中颇为惹

瞿塘峡之事后,他埋藏在心底的思愈发重,表面上他和侠士二人依旧以主仆相称相待,然而私底在许多个月明之夜,他都会悄悄回味那场淋漓动人的事。杨逸飞偶尔也会听到一些关于他和侠士二人的传闻,原本置之不理,直到前段时间同时收到来自父亲和兄的信件,他才敛了面容认真铺开那纸卷。

听了侠士这话,周宋有些疑惑,神在侠士和杨逸飞上来回逡巡着,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声:

在周宋光不及之,杨逸飞掩藏在衣袖中的手掌攥起。这是他自生以来背负的使命,他没有别的选择,也不应有别的选择。

自己尚且犹疑,更何况那些带着批判的世人光,在这无声却沉重的压力,侠士的退缩仿佛理所当然。

周宋哑然,看着杨逸飞远去的背影觉得自己了错事,转过又看到一声不吭低着的侠士,瞬间心里冒了一火,不太客气地拽起侠士的衣袖,一脸恨铁不成钢: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平地惊雷在屋炸响。杨逸飞瞬间收回玉雕上的目光转而盯着侠士,眉中是难以置信的不解。

然而,杨逸飞却对康雪烛与侠士的亲近颇有微词,偶尔替侠士回绝这听起来有些暧昧的相邀。可未曾想侠士也倔起来,找了理由光明正大地康雪烛府上,杨逸飞拿他没办法,只怕再拒绝就会将侠士从自己边推得更远,只好默认了侠士略微任的行为。自从那日起,他们三人之间就这般维持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既然如此,我应该离开了。”

见侠士持要与自己保持距离,杨逸飞有些失落,但他将那丝沮丧掩饰得很好,转过去便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冷静。周宋也停示意总退,而后迎了二人,指着桌案上一座形状奇特的翡翠玉雕对杨逸飞介绍

“公当心……有人!”

“杨叔还说……立之时,便要他回返。”

“这有人陪伴了!”

“我和父亲说了,待我成年之后也要去歌!”

侠士抿了抿,抬看向怒气冲冲的周宋,小声嗫嚅了几句。周宋没听清,“啊?”了一句后凑近了耳朵,侠士因尴尬嗓音颤了颤,再度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语:

杨逸飞向前走了几步,在桌旁站定低认真观着玉雕。周宋趁机踱步到侠士边,悄悄用手肘戳了戳他,侠士也顺从地俯耳朵。

杨逸飞开便问,毫不客气。周宋缄默间目光游移,这反应逃不过杨逸飞的睛,不免让他有些愤怒。

角落里正是周宋在和淮南商会总说着话。他先前未注意到他们,此刻听到窸窣人声,凭借锐耳力瞬间转看向声音的来源,正撞上二人腕相缠,不禁了一,微微侧过遮住了面前淮南的目光。总不明所以想随着周宋的动作往外看去,却被拽回继续刚才的话题,周宋甚至还故意提了音调向二人发暗示。

翌日清晨,商会大厅周宋正拨着算盘对账,杨逸飞背着晨曦走来,将影投在面前的账本之上。周宋抬起看到他隐忍怒火的表,又想到和侠士的约定,觉自己如同被夹在饼间的馅在他们二人中间退不得,懊恼地发。

父亲杨尹安在信中字斟句酌,墨字中都是对他真实想法的模糊探问。兄杨青月则言语简洁,只写了两句掐去尾的《小雅》:“菁菁者莪,泛泛杨舟”,之外再无其他容。

“先前遍寻你不见,我还问过杨贤弟你去了哪里……怎么如今在茶馆帮忙?”

“他呢?”

“怎么,难你不去吗?”

“这是杨叔给你挑选的生日礼,取名为‘万象包罗’。”

听到侠士的回复,周宋也沉默了。他作为天君周墨独,自幼便在严格的礼法规训中成,在最初发觉侠士与杨逸飞之间那似有似无的缱绻思时,意识的反应同样是“不解”。但他并未声张,暗地里打听了二人在瞿塘峡的经历,之后竟也逐渐理解和接受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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