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夜尽天明(4/8)

刮得更凛冽不说,竟又开始落雪。

墨君圣将一柄湖蓝的伞打在上,不多时伞面上尽皆染白,晃动伞柄,积着的堆雪便如银粟玉沙那般,簌簌朝着伞盖的边缘落,但此外,还有更多的绒絮打着旋儿,直往人帘上迷过去。

已是暮,这样诡谲的天气,合该当得起牢两声。墨君圣正想着,果不其然就听见后的侍者仿佛无奈地抱怨了半句:“这鬼天气……”

毕竟也只是半句,并没有文说这鬼天气如何如何。但所见,无非是四堆雪,满目祭白,万生时却现这般黯淡肃杀之景,何其不详。

曾听闻,天发杀机,龙蛇起陆。青女素娥为主霜雪之神,神形幻为龙蛇之属,这会儿,指不定在哪方翻的云气后,就有白龙青蛇腾飞游走。

又想到,昔有剑者一怒,移星易宿,雪练倾河,虽无须血溅五步,亦可令天地素缟。

到了地方,隐隐能看见那楼上檐角挂着的灯尽数被燃,在雪尘中散发着朦胧的微光。

“你先回去,两个时辰后再过来。”墨君圣将伞到侍者手上,吩咐:“殿前的雪扫一,落在中的,且不必去,特别是树上那些,别给碰碎了。”

代着,雪却有了动静,来者俱是黑衣执灯,上带了罩着的青纱帽,看装束,倒是都在万卷楼这边当值。

“果然是凤昭公,”领的那位上前一步见礼,“雪嚣风卷,怠慢了。”墨君圣颔首,:“今日也要麻烦诸位。”

“折煞了。”那位一边客气着,将墨君圣请了去。

得楼,把沾着雪的斗篷靴一并除,踏在微温的廊上,冷发僵的上终于缓了过来。

引他的还是那间已惯用的静室,案几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奉上清茶之后,最后退去的侍者轻轻拉上了隔门。

一本阵图书总算翻完,墨君圣撂了笔,起的时候,前黑了瞬息,又有重影在晃。怕是伤着了。合上书页后,端茶盏过来,拿气稍稍熏了熏。扯了门后的传声铃,黑衣青纱的侍者推门来,见他尾泛红,还格外关切地问了一句。

“这没什么。”眉心,让侍者将看过的书卷放回去之余,再把一个藏室的品录取过来。

“凤昭公真是勤勉。”听到这样的话,墨君圣抬看了看侍者的神,见他仍旧笑盈盈的,也不知方才到底是无心的奉承,或是有意的试探。

多半没什么特别的意思罢,虽这么想着,却莫名觉得那个寻常的笑变得意味起来。

“勤能补拙。”墨君圣略微应付了,再看那拿来的品录,果不其然还是“没有”。心中不免有些微的失望,面上却还撑着,若无其事地,又另外选了几册未曾读过的阵图文书。

侍者抄了单,领命告退,墨君圣解嘲似的想着,这就是疑心暗鬼罢,明明还没什么,倒像是贼心虚了一般,惊弓之鸟,不打自招。

楼外的风惨烈地嘶吼,仿佛有什么在昏沉的天光中起势,搅着如波涛般的闇涌,向着云中涡的中央,铺天盖地席卷而去。

雪好似得更大了,隔窗外间或闪过幽隧的暗影,室罩灯中的烛火安稳地燃烧着,照亮了这兀自泰宁的方寸之间。

侍者取了书过来,带话:“有轿在底侯着,说是奉命来接。”

“知了,今日便到此为止。”墨君圣将先前写的批注折好,放怀中,“有劳。”

要走上廊的时候,拐角又转一位侍者,看步履仿佛急切的样,先是朝墨君圣行礼,又向着引路的那位拜了拜。

“大人!楼上挂着的碧灯被雪风刮灭了一盏,还请大人过去看看罢!”

阁当值的那位呢?”

“东面,那位大人已经赶去了。”

“这鬼天气……”

见引路的侍者神颇为凝重,墨君圣:“我自行去便是,可别误了事。”

“多谢凤昭公恤,先告退了。”

事急从权,也确实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见墨君圣并不在意,两位侍者也顺推舟一礼,匆匆往楼上走了。

不知在什么时候,两侧的灯熄灭了大半,空的楼宇中,除了渐隐的足音,竟再听不见旁的声响。

墨君圣垂睑,沿着面前明暗错的廊,从那些雕饰着怪异兽的门前缓步走过去。

是孤一人了。

暗影,微薄的雾气自铺木板的隙中弥漫而,如般汩汩脉动着,不知是哪里来的风轻轻撩动他的衣袂,一时间背后竟微微有些发冷。

雾渐烈,雕栏上,腾蛇探纤细的,狐狸舒开蓬松的赤尾,窸窣异响中,前乍现,光怪陆离。

一路行,绵亘的廊似无穷尽。别是连着九幽黄泉罢,正这么想着,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过来了。墨君圣凝神以待,顷刻间,风声止息,一白影已立在前,四方雾刹时如虹涌般倒卷而回。

麻衣飞木簪,青纱执玉剑,连眉目间都蕴着人的锋锐,漠然看过来的时候,势如渊渟岳峙,峥嵘傲骨,冷峻容,正如往昔。

墨君圣垂睑,松开腰后别着的短刀,退至旁,拱手揖礼:“易师兄。”

满以为那人会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岂料易确然是目不斜视了,却走在他跟前一步远站定,问:“可有谁说过,你和一个人很像?”

闻言一时意外,愣神过后,不免觉得不悦,墨君圣移开眸光,并不回应。

“有么?”易扬眉,略微扯了扯嘴角,分明是轻描淡写的语气,但总觉得这样追不舍地非要求一个答案,着实有些不知退。

墨君圣抬,那神冷冽得很。

虽并没有谁这么说过,但他的确曾那么想过。贼难得不心虚,看着易,地吐了两个字:“没有。”

“是么?”易看着他,又问。那双中是空茫且木然的,看起来像是幽暗邃的雪。他仿佛没有听见墨君圣的话,只一门心思地认着自己的死理。

淮山君认为,如果一名剑客想要有所成就,那么他首先需要学会偏执。术修活,剑修死,修术者须心思活络,举一反三,修剑者则不然,脑越死板,越能极于剑。

“毕生修一剑,一剑跪天仙,无可撄其锋。”什么意思呢?淮山君笑:“就是不可与其一般见识。”

诚如所言,话不投机。墨君圣一拱手,这便是告辞的意思,易一错步,正好挡在他跟前:“连也很像。”

兴许是把墨君圣当成了那个他知悉又亲近的人,易的眸在暗泛着些微的粼光,看起来多了些尚烟火的人气。

“不知所谓。”墨君圣无话可说了。这分明清醒,却又使自己执迷的人,换了淮山君也没辙。

“今日过来,是想亲见你,”楼传来窸窣的絮语,应是有谁上来了。易顿了顿,手中剑光如白龙飞掠而过,楼被斩断,数声惊呼被埋在尖锐的剥裂声中。

收剑归鞘,锵然破风。“而这一面,也确实让我觉得,不虚此行。”

“世人皆言,剑者冷漠,看来并非如此。”墨君圣侧过,往楼望过去,只看见雾中隐隐透着几火星,那是走灯透光,颤巍巍地悬停在半截渊,几乎摇摇坠。“你的话太多了。”

易抱剑倚栏:“只是对他。”

“可我不是。”墨君圣瞥了他一,绕过去,而后走开。他不是什么心思浅薄的人,但毕竟年轻气盛,脱轨的事难以预测走向,总会让他焦躁不安。

易,是年的师兄,是善武的剑客,是他墨君圣理所应当不得不去包容忍让的人。他想起了日前,在雨夜中的那局手谈,在黄昏时的那只鼓,淮山君和沉决思,甚至于现在的易,在他面前从来都是肆意的,于弱犹如君于臣,生杀予夺俱是天恩。

十余年了。

他师从淮山君,住在浮阁已十余年了,他没有回过沧鸾世家,甚至潜意识里觉着,索这样的念也不必再有,只和淮山君在黛眉殿里度过一个、再一个十余年,甚至他剩的所有十余年。

在浮阁,他是谦卑而顺从的,哪怕刹那显峥嵘,在淮山君而言,只是怀里的猫儿,有心或无意地,在肌肤上轻轻抓挠了一

墨君圣,他果真是只猫,冷傲矜贵,但他果真又不是猫,温,裹着的不是纤弱憨,而是雄健刚愎,是久奔涌于血脉中,那独属于上位者的,残酷又凶猛的天

他不能没有权势,甚至他就是权势本。当他还茫然无知时,淮山君或许已早早地看透了他——

他唤他作“凤昭公”,他与他摆棋局,谈时事,讲经义,他的所作所为无一不在明他的份。

墨君圣,他是沧鸾墨氏的嗣。他终究还是要回到那个君权、夫权、父权的染缸当中,那个恪守礼法的俗世,那个盛世太平的澜沧京。

淮山君,确然比他自己更懂他。

“不说要找什么,既然想掩人耳目,就不该来得太勤。翻阅了的那些书,了批注就好好用功,总有使得上的时候。”

这话听起来,分明还有一层弦外之音在里。墨君圣停步回,淡淡:“易师兄是有心人,想必也应该知我在找什么。”

易走到他跟前,角微扬,看起来好像是略笑了:“万卷楼中藏书数十万卷,何苦去找,有想知的事,怎不来问我?”

“明知故问,有时也可念作自取其辱。”墨君圣漠然看着他,说着话的时候,格外去听楼的动静。好像没有什么伤亡,但要架上梯才能上来。

“不信我,却信淮山君么?”易抬起手,似乎是想理墨君圣鬓角的发,却被他轻巧地躲了过去。

“他养你十年,这本来无可厚非,但若是毫无保留,倒显得痴愚了。这些话原不用我说你也知,只是总要自己亲说上一遍才放心。”

这算是浅言了。木然的面真切关忧的神,墨君圣在到讶异的同时,觉得易可能疯得委实有些厉害。但那双看上去确是很清明的,但或许,也只是看上去而已。

“你毕竟是他的亲侄,他说过,他这辈都没可能成婚,那么你与他的嗣也就没什么两样了。”

递过来的书,封上是隽秀非常的簪小楷,他看了一,写着的三个字,正是《梦世录》。

书册在手里不沉,落在心上的分量却很重。看上去似乎是年岁颇为久远的古籍,卷边自然不必说,中的纸页也微微有些泛黄,另有浅淡幽雅的气息顺着字上的脉络丝丝缕缕游走,显得愈发沉静且绵

鼻翼间清而独的香,似沉或是紫檀,在打着往日的禅机。于是想到,那日侍者拿来的两本大玄说,《周易》取一“易”字,《德经》名篇取一“”字,拼凑而成的“易”,正是易所居之

“本可以再铺垫一阵,到时晤面并不会如这般突兀,只是我们的好师尊,近日里似乎忙去了。”所以才想着,无论如何要借机与他见一面。

没有谁喜被算计,墨君圣动怒,落在面上却只是很微薄的笑意。他问:“你们很好么?”

“算好罢,毕竟都是人。我一个孤儿,从前只是在低眉顺地讨生活,能有今日,还是沾了他的光。”听着像是慨的话,没有起伏的声线到底承载了多少的恩与,除了易本人,本无从知晓。

淮山君的金玉良言果然不错,这样的人,真的是很难得想再和他说话。但叹气之后,墨君圣仍旧和气地同他作别。

“逢双日,可以到易阁坐坐,过来的时候,避着些耳目。”又指了指墨君圣揣在怀里的批注,“这别忘了。”

墨君圣微微颔首,他已经有些累到了。

易手中的剑,是格外轻薄的玉,镂刻金缕,在灯浮着清丽的光,非常好看。他用这把剑劈开外侧的楼,苍白的雾气便随他从裂的地方逸散而去,再之后,逡巡的冷风倒来,席卷万千烛火。

“公。”

墨君圣回过,看见侍者在漫的廊。她走得很急,影印在黄的光中,随手中摇晃的提灯兀自明明灭灭着。后一队齐整整的黑衣覆、青纱蒙,领的那位几乎是面如死灰。

镇压气的碧灯不幸被大风落,因而坏了阵势,层的主梁被雪压断,整个楼都直接坐了去。除此之外,底的缺也不少,几乎都是被上的落石砸,崩裂后又裹挟更多的砖瓦一路沿着去,雪上加霜的是,许多卷册佚失在风中,不知被刮到哪里,万幸凤昭公没有什么事,否则真是百般莫赎,走都走得不安生。

想必知是这样的将死而未死之刻,应对起来齿清楚,就是声气很平,透着一木然的暮气。

墨君圣心不在焉地听那侍者讲完,就跟听念经似的,末了,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他不需说什么,摊上这样的天灾,他本也说不上话,除了叹说一句“时也命也”,别无其他。但一时又想到,怕不是人祸罢。等坐在了轿上,撩起帘,看适才告罪的侍者失魂落魄地往回走,到底还是觉得过意不去。

但也仅仅只是“过意不去”,万万没有上次“快死了”那般沉重,大抵人就是这样堕落的,或者,说成是升华也行。

不由得想起,夏夜清远的更漏滴声中,墨正安背对着月光,慢声细语地和他说话:“人越向上爬,心越朝坠,能站在的,都是没心肝的怪。”

论及权势地位,贵为执首之尊的墨正安无疑是站在的。于是他不禁问:“你也是怪么?”

“我当然是。”墨正安略笑着,掖上他的被角,在他的额角轻轻地吻了一,“快睡罢。”

那时他不懂,但大些,便渐渐明白了。在那个位置上,要么去争,要么就拖着墨氏一起去死,哪怕只是力所能及的善因,往往也会不可挽回的恶果。

墨正安不愧为光风霁月的君得最过的事,也只是冷旁观。即便这样,他仍为此辗转不安着,午夜梦回时,那独坐于清辉朦胧之中的影,是何等的单薄而又寂寥?

墨君圣想,有亲疏,命有贵贱,大可不必和自己过不去。等到了他时,才知起来与想起来的确是两回事,虽说没有以为的容易,但也决计不难,他要学着习惯这些事,他总归要变成另一个人。

雪停的时候,正是黄昏,虽然已经不刮风了,但依然很冷。隔窗关着,垂幔也都放去,墨君圣只略略轻咳两声,角落里又添上了几个烘得绯红的炭盆。

案几上铺着白日里抄录的批注,墨君圣换了寝衣,用功地看着,手边熬一壶沸的酽茶,翻腾着袅袅气,那苦香光闻就觉得神。侍者剪了灯芯,将几碟糕摆好,便无声无息地退到外间去。

等到月上中天的时候,万籁俱寂,侍者殿,将茶撤换了一。墨君圣把面前的字纸拾掇好,在案几上清一块地方,这才取《梦世录》,伏在灯,一页一页地小心翻看。

恍若一枕黄粱般的开,是说姓零名希安的少年,于梦中得见天九分,或结盟互许,或布武相杀,饿殍满地,尸横遍野,战之景绵延千载,太平之世亘古不闻,无知所起,未有所终。

书不,甚至没有结局,前一百三十三页,写国与国之间的诡策谋,看着闹,却总归是没有首尾,儿戏一般的话本故事。后的篇章,似乎是编纂而成,多涉妖鬼灵怪之事,叙述得更是杂无章。

但细究起来,那些暧昧的言辞又似乎意有所指。墨君圣的指尖在那些涸的文字上划过,末了,拿过一旁的茶盏,浅浅地沾了

“零、希、安”,他执笔,在纸上端端正正地落墨痕,沉片刻后,又在旁边添写上“陵、弦”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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