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为义故(2/3)

袁书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阿兄虽留了他一命，但迟早要杀，书不能坐视。”

若无袁书东郡之行，若袁绍迟来，臧洪本可守经年，乃至更久。奈何所伐林木先被察觉，军又提早送，万事就此尽改。城破越快，亡者愈少。此乃袁书恤民之念，亦是她一己之择。

袁书被他箍得生疼，却倔仰，泪满面：“阿兄若不饶他们，书便死在这里。”

袁绍冷冷：“彼骂我袁氏无，骂我多杀忠良，这等逆臣，留之何用？”

他不敢想，他不能想，大脑像被什么东西护住一般，将一切想象隔绝在外，一片空白，只剩本能的恐惧铺天盖地压来。

袁书愣住，讪讪：“阿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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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书望着他，神平静，全无半分冒险之态：“阿兄不会伤我。”她说得那般笃定，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臧洪俯首看着包袱，默然良久，“幼简，”他抬首，目光复杂，“你可知自己在什么？若被你兄发觉，你何以自？”

臧洪被五大绑，押到袁绍面前。他浑是血，却仍昂着，目光如炬。袁绍坐于堂上，凝视臧洪，心中五味杂陈。此人本是他重擢的心腹，如今却沦为背叛自己的阶囚。

臧洪看着她，忽然恍然，这少年，是被袁绍大的，他心中分明，无论何等事，袁绍终究不会真的伤他，这份底气，正是袁绍亲手给的。可臧洪看着前少年全然信赖的脸，心苦涩涌起：袁绍外宽忌，幼简认为的“不会伤她”，不过是袁绍一直着的假面。

不替他求了？”

臧洪坐于地上，瞋目厉声：“诸袁事汉，四世五公，可谓受恩重。今王室衰弱，尔无扶翼之意，反乘机图谋非望，多杀忠良以立威！我亲见尔呼张孟卓为兄，则张仲亦当为尔弟，却不能同心戮力，为国除害，反拥兵坐视其被屠灭！惜我力薄，不能手刃为天报仇，何服之有！”

她要死！

袁书脸一变，以她的，最讨厌被禁。亲卫上前，将她带了去，袁绍立在原地，看向那扇她离去的门，久立未动。

……

袁绍盯着那双坦睛，忽觉堵得厉害，她不知，她什么都不知。“来人。”他忽然开，“把她带回东厢。无命不得一步。”

话音未落，她猛地起，向一旁撞去！

袁书心知，阿兄幽禁臧洪于狱，不过权宜之计。俟风声稍息，天人渐忘此事，阿兄必杀之。她知袁绍之，可暂容臧洪苟活，若臧洪执意不降，则断不容其存。

是夜，月黑风。袁书避过亲卫，只潜大牢。

堂中一片哗然，却无人敢言，便在这时，一影从旁席冲来，跪在陈容侧，正是袁书。

她要死！

袁绍死死盯着她，底翻涌着说不清的绪，愤怒、恐惧、心疼、无奈，更有近乎疯狂的占有。他恨不得将她锁在边，永远不许她再见任何人。可他更怕，怕她真的会去死。

袁书报信及时，袁军猝至，远快于臧洪所料。城木礌石未及堆足，粮草未备齐，人心未安定，袁军已兵临城。臧洪站在城，望着漫山遍野的旌旗，面惨白。

亲卫领命，将臧洪拖了去，臧洪经过袁书侧时，望她一，激，悲凉，还有难言复杂。她救了他们的命，却终究救不了他的义。

袁绍面铁青，臧洪言辞激烈，他本无杀他之心，但被其一激，心中怒火中烧，想到这人抵死不降，辜负自己一番心意，怒：“你既与张超如此义重，不若孤成全你，送你去陪他！”

“迟早要杀。”袁绍重复她的话，不辨喜怒地笑了，“阿卯，你觉得我会杀他？你不信我。”

袁绍执笔的手一顿，墨滴，留一团无法除的污，他置笔抬，面平静，平静却又众人不知的汹涌波涛：“唤她来。”

袁绍面惭，挥手：“拉去。”左右将陈容往外拖，袁绍又补了一句：“你非臧洪，何苦妄自多事！”

袁绍终于抬起望向她：“为何？”

袁书垂，声音很轻：“书虽未劝过，却也知不成了。阿兄乃书之兄，书怎忍兄日后为难。”袁绍心一，当即召集诸将，连夜议定方略。叁日后，大军开，直扑东郡。

“臧洪，”袁绍沉声，“汝缘何负我至此？今日，服也不服？”

臧洪闭上，叹一声，复睁开时，已存决断。“幼简，”他反执其手，声沙哑，“汝兄待我甚厚，吾昔为其麾，恩义未尝敢忘。然张仲之仇，不可不报于曹。此二事，吾辨之甚明。你之恩，吾亦心知。他日若得雪此恨，必不负今日相救之义。”

袁书抬起，泪模糊了视线，声音却愈发定：“阿兄若执意要杀，书愿与他们同死。书自幼读圣贤书，知‘义’不可负。今日救不得义士，书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袁书踏屋中，行礼后唤了声“阿兄”，立在原地等他言。

臧洪虽脱得牢狱，却未敢远走，只蛰伏于邺城左近。他心中始终不安：那日袁书为他求兵请命，不过区区小事，便被袁绍禁。此番她私放

陈容被推门，犹自回大喊：“明公外托仁厚，怀猜忌。所谓仁义，杀之不尽，逐之不绝！容今日此门，必为天人耳目，以证公之伪！”

袁书叩首于地，再抬起时，泪已满面，“阿兄，源公义，天莫不闻。其所为，不过报张仲之仇，非敢仇阿兄也。陈容为主求死，亦是义士。今一旦戮此二人，阿兄将何以天悠悠之？”

袁绍闻言，怒极反笑：“好，好！既是忠义之士，便成全你们！”他猛地拍案，“将陈容一并斩了！”

她面苍白，眶通红，却仰着，直视袁绍，“阿兄！”她声音发颤，却字字分明，“陈容不过为义执言，杀之何益？一日杀二义士，兄令天人何言？使慕兄、愿为兄效死者，何以自？”

袁绍只觉脑中轰然一响，那一瞬间，他什么都听不见了，臧洪、陈容、天人议论，统统消失无踪。只剩一个念，死死攫住他的心神：

“阿卯——！”

袁绍没有看她，只盯着案上的简牍，声音很轻：“臧洪跑了，说是你放的？”

袁书直视他，目光坦然：“书敬兄，兄，从未如此想过。”

窗外，北风卷动落叶，满目尽是萧瑟。

她选择救臧洪命，却救不回他心中义。或许，她所善举，于臧洪而言，格外残忍。

臧洪正闭目养神，闻声睁，见是她，不由微愕：“幼简？你……”

陈容被拖着往外拽，仍回首喊：“仁义无常，蹈之则为君，背之则为小人。容愿与臧公同日死，不愿与将军同日生！”

“你只是不信我。”袁绍站起，走到她面前看着她，“你不禀告阿兄，自作主张，私放重犯，实为重罪。你如今是将军了，掌兵权，享邑，曲裨将如云，越来越有自己的主见了。日后，是不是愈发放肆，想什么便什么，视我这个阿兄为无！”

次日清晨，袁绍正在府中批阅公文，亲卫跪地禀报：“明公……臧洪逾狱，已查实，是魏侯私放。”

袁绍指尖轻拂她脸颊，拭去泪痕，声音低得几不可闻：“阿卯，阿兄这一生，无甚畏惧，可最惧怕的事，便是失去你。”袁书抬眸望他，终究没有挣脱他的手。

袁书沉默一瞬，坦然：“是。”

他几乎本能地扑过去，一把将袁书拽住，箍在怀里。他的手在抖，浑都在抖。“你疯了……你疯了……”他喃喃着，声音沙哑得几不可闻。他箍她生，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袁绍只当没听见，堂中渐渐安静。

袁书不待他说完，已启开牢门，将一包袱他怀中：“源公，速走！有粮、银两，并数名亲卫在外接应，护你邺城。”

叁月后，城终破。

“幼简，你已救我一次，够了。”

袁绍盯着她，声音沉：“幼简要违逆阿兄之意，为他们求吗？”

袁书摇，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目光灼灼：“不够。源公，你走。”袁书望向他，一字一句：“存则事犹可为，源公乃天义士，不当困于此狱。”

话音方落，忽有一人从席间起，疾步趋至堂中，跪伏于地。众人视之，乃东郡郡丞陈容。陈容叩首：“明公举大事，为天除暴，奈何先诛忠义之士？臧公为救郡将而死守，此乃义举，非叛也。明公若杀之，岂合天意？”

良久，他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疲惫与苦涩。“好，好……”他松开她，后退一步，挥了挥手，“把臧洪押大牢，陈容赶去，永不录用。”

袁书用力，“公且快行。”臧洪松手，望她一，转没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