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1/1)

一侧的高染身色赤红如珊瑚,暗绛色的僧衣松垮挂在腰间,“噗嗤”一声掩口嘲笑:“哥哥,人家骂你呢,你还煞有介事地论起狗的品阶来了。”

高枳立即调转枪头:“你闭嘴。”

利天话说得再刺耳,到底无济于事,只得自嘲地一嗤,将矛头转向香Yin:“你又带着这个叫花子似的堕佛来做什么,我的热闹还没瞧够?”

药师佛探出半颗脑袋小声反驳:“……我这外套是古着。”

香Yin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此处的香气更盛呀。”

利天脸色一青。

高枳倒是满头雾水:“什么香气?”

香Yin:“热恋的香气。”

高枳面上的不惑更甚,却也没追根究底。

“说来那个欢喜天是怎么回事?”他视线落在远际流淌金河的弥陀佛像,隐约透出点不满,“困兽犹斗,俱利伽罗倒有兴致陪他周旋。”

此话一出,香Yin跟忉利天罕见地默契开口。

“工作狂。”

“拉磨的死驴。”

几乎是同一时刻。

遥瞻远处战况的高染手指绞着顶戴狮子冠的流苏,撇嘴“啧”了一声:“没意思。”

众人纷纷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天际宛若一座腐rou的坛城坍塌,朝人间倾泻下一道斑斓霓河。

显露本相的朱雀与白鹤唳天交锋,任凭血红枫枝鬼姿恶貌地鲸吞蚕食,也不敌蓝焰莲目一瞬燎发摧枯。

胜负已定。

琉璃光法相败坏,强撑着寥寥无几的威仪。

“……朱雀,”祂喑哑地笑了声,“你也不过如此,口称断惑,身行杀业,今日为一己私情坏了明王戒律,你同我又有何异——”

严禛背后朱雀羽焰一振,浓蓝离火洁净如洗,腐败秽气尽数焚净。

忿怒相压顶,明王火覆坛。

琉璃光余下的恶语未及出口,便被碾碎在雨中。

清算因果的诛业火舌似附骨之蛆,既烧皮rou,也焚神髓。

因果业障化作红莲地狱的锁链,琉璃光苦心维持的清明法相凋落萎谢。

那是比堕入无间囹圄还要酷烈百倍的煅烧。

琉璃光咬牙打了个寒颤,眸底照映出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惶怯。

“暴虐无道。”

严禛齿间轻碾过这几个字音。

满城雨势都似一寂。

锁链剑横架在琉璃光脖颈,严禛踏上碎裂的法座,烈焰从指节烧至腕骨,背后不动忿怒相怒目压顶,火发上指,右执利剑,焰光将半边黑天映成幽蓝。

“那便算是吧。”

严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在业火中渺小似飞蛾的琉璃光,容色寒峭。

“疼吗?”他淡淡问。

琉璃光痛得神魂散乱,根本无法作答。

严禛面无慈悲:“不及宫粼当年的万分之一。”

他并不喜欢破戒。

甚至起初,他与宫粼之间流离失所的贪爱也肇始于此。

但一想到宫粼,严禛就很难不剖出私心,触犯清规。

一想到镜照世间不瞋不恨的宫粼,也曾蹙损眉睫,也曾泪眼涟涟,也曾伤痕累累至死不渝地跃入烈池,甚至……曾坠陷生死轮转的魇梦,以供养一尊啖rou食血的伪神。

纵使神祇可渡尽苦厄,抹去怨憎,可那些落在rou身魂魄的痛楚,从来都烧得千真万确。

宫粼是会疼的。

而严禛总是知道。

故而眼前的罪魁祸首,哪怕被业火燃尽万劫,也不足平息严禛心中半分暴烈。

暗蓝焰火烧穿垂雨。

弥陀佛像从眉宇裂至唇角,金粉剥落,不见玉骨,只有一截被雨水泡胀虫蛀中空的朽木泥胎。

整座小城的街巷屋瓦,钟楼古刹,皆似镜花水月,哗然飘散为梦幻泡影。

幻相崩塌之势过骤,处刑庭众人措手不及,一时方寸大乱。

严禛掌中剑柄一顿,倏然回首。

明明是荒芜的戈壁丹霞,却有一方朦胧月海高悬,犹如众邪鬼母的白蛇波光粼粼游弋,混沌俱伏。

众生皆如着魔,举目凝望那轮孤月。

可月色却始终未曾垂怜幽暗背Yin的琉璃光。

无明炽盛如野火燎原,琉璃光宝相焦枯,天人相衰间,望向严禛时是愤恨,转向宫粼时是不甘,似乎在世间总得找个凭恃恨一恨,才能忍下无从安放的自尊,但究竟为什么恨,已然有些模糊了。

千言万语,最终凝作一句泣血的诘问。

“为什么……你就是偏心他?”

琉璃光始终不解天命,也不愿解天命。

“宫粼。”琉璃光喁喁自语,“我不是重新与你相识,做最疼爱你的父亲了吗?”

无人应答。

乱雨喧嚣,琉璃光垂眼瞥向泥泞中挣扎着向他膝行而来的欢喜天。

甚至他身畔最后也只剩这么一个忠心的胁侍。

自己最不曾看重的一个。

一阵静悄悄的足音逢雨步来。

“白鹤”,药师佛肌肤晕着吠琉璃蓝,破破烂烂的衣裳裹着一颗遗落的剔透心,神色复杂地缓步上前。

颓然跌坐的琉璃光循声抬眼,满目枯槁。

“……我曾视你为挚友”,药师佛步履站定,“没想到你是我剔除的另一半。”

澄澈的眼瞳倒映出琉璃光的狼狈败相。

“起初我以为,你与香王并无分别,见有人因月色明辉,便想要将月色据为己有。”药师佛哑声叹惋,“可月色不堕污淖,只向明处去。”

琉璃光嘴角的嗤笑正要浮起。

药师佛便又怜悯地说:“如今方觉,你看不起我,是因为你恨自己吗?”

琉璃光面容兀地僵住。

须臾,他额颊剧烈抽动,歇斯底里地暴喝:“你不过是我削落的朽木,弃置的败絮,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您报复当年的巫祝了吗?”

另一道清冽的声线幽幽砸落。

雀羽枝蔓拱卫着荼白蛇chao徐徐而降,宫粼如踏月色,抬手搭上严禛早已静候的手臂,才继续好整以暇地望向忽然静默的琉璃光。

宫粼缓声一字一句地笃定道:“果然没有。”

琉璃光目眦欲裂。

宫粼静静凝视着他:“这么多年,变是变,不变也是不变,就算是尊贵无俦的佛国神祇,您也还是害怕那个曾经将你踩在脚下的凡人,只敢去害那些对你不设防的人。”

“父亲。”

宫粼轻唤:“最后一次这么叫您了。”

“您利用香王菩萨,却又嫌他不中用吧?毕竟同您一样,是伪劣的仿品,还有那个被您当作棋子弃置的沈雩。”

“说来,您瞧不起众生。”宫粼指尖摩挲着严禛笼住他的手臂,“……但似乎最瞧不起的,还是自己啊。”

鹤羽零落满地。

琉璃光面如死灰,委顿在污浊泥水。

良久,他气若游丝,枯哑着嗓音挤出最后的狂妄:“……那又怎样,难道你们还能将古神诛戮吗?哪怕神祇心莲枯竭,自有天命裁断,轮不到你们……”

药师佛嘴角还留着曾被香王信徒撕裂的血疤,一身褴褛,按理说该是可怖的,此刻却只是悲悯的静默。

“我是不行。”他转头望了一眼并肩而立的宫粼与严禛,“但不祈普降甘露,只求己身成雨,落入河中,便随河去。”

琉璃光瞳仁一震,胸中那枚窃夺的心莲如遭重击,猝然剧震。

咫尺之遥的欢喜天也是骇然惊惶,扑身欲前,却被群蛇死死缠住寸步难移。

严禛持剑竖立胸前,智火如磐石镇海:“平等本誓,除障惊觉。”

仿若千万年烦恼城的贪嗔痴念浇融于一泓清净泉。

“铃——”

十方世界陡然响起一声清越的梵铃。

色相如天的群青绿盐缎带在空中交缠翻卷,时而像深海掀起的浪chao,时而又像燃烧于夜空中的无上神焰,将黑天墨雨染作流动的宝相辉芒。

“不动明王俱利伽罗,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欢喜天怔愣地遥瞻苍穹,他曾听闻阎浮劫难那日,严禛与宫粼的乐空双运相曾是何等盛景,却怎么也没想到,此生竟还有机会重见。

更没想到,会是在此时。

业火与月海浑然缠绵,万丈辉芒吞没了一切法。

琉璃光唇角微动,似乎是转过头,同欢喜天说了一句话。

然而正如浮云朝露,流光瞬息。

欢喜天没有看清,也没有听清。

鹤林酒店中,那株娑罗双树一夕敷荣,花开非时,四枯四荣,照得满庭皆成涅槃寂光。

琉璃光的身形愈渐虚淡透明,他抬起沾满血污的手掌,若浸入水中濯净,又会是洁白而无垢。

就像是孤烛燃尽前,最后一次耽溺的吐焰。

琉璃光望着自己的双手,倏地呢喃:“早就没有冻疮了啊……”

话音落下,那抹孤零零的残影彻底融入了琉璃光海,无余涅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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