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三ri(1/2)

柳南池坐在谢家院子那棵枣树底下。伤口已经结了痂,只剩右肩一道浅粉色的新痕藏在衣料下面。今天是个Yin天,枣树落尽了叶子,枯枝在北风里轻轻摇晃。

他低头摩挲着右腕上的红绳,思绪翻涌。闭上眼的那一刻,画面就自己涌了上来——瑶木在他眼前被一箭射穿胸膛,背后是老皇帝那张Yin鸷的脸。

他来不及抓住她的手,她倒进他怀里,化作漫天飘零的落叶。她最后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记不清了。但那片落叶落进掌心的触感,每当他快要忘记的时候,就会自己浮上来,扎得他心神一颤。

他活了三百多年,三百多年里都在找她。如果他能早点发觉那个狗皇帝的野心,如果他的反应能再快一点——可是没有如果。瑶木死了,遁入轮回,他找不到她。

他活着是为了报恩。可为什么如今他坐在这棵枣树下,心里翻来覆去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谢无忧拎着铜钱剑在院子里甩来甩去的时候,谢无忧蹲在灶台边上偷吃他刚炒好的菜被烫到嘴的时候,谢无忧在粮仓前把他护在身后、明明自己都在发抖却不肯退一步的时候——这些画面挤在脑子里,赶不走,也压不下去。

他分不清,他想护着谢无忧,到底是因为她像瑶木,还是因为她是谢无忧。

“你坐这儿发什么呆呢?”

谢无忧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她左手拎着一只鸡、右手拎着一只鸭子,背上还背着个大布袋,脸颊累得发红,笑得眉眼弯弯:“都是乡亲们送的,留着给咱们家改善伙食。呼——累死我了。”

柳南池回过神来,把桌上那碗早就凉透的茶端过去。谢无忧接过来灌了一大口,皱了皱眉:“凉的?”

“……忘记换了。”

“你最近总是忘。”谢无忧看了他一眼,“还是这个rou性子,心里有事总是憋着不说。”

“无忧。”柳南池忽然开口。

“嗯?”

“……没事。”他低下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入冬后的一天傍晚,柳南池在自己屋里铺开一张纸,提了笔。笔尖悬在纸面上很久,墨都快要干了,他才落下去。写了两行又觉得不对,揉了重写,写了又揉。

桌脚边堆了一小团废纸。写完最后一张时,天已经快亮了。他把信迭好,压在桌面上,用一只茶杯镇住一角,然后回屋收拾了包袱,轻手轻脚推开了院门。

走到巷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谢家那扇院门在晨雾里显得又旧又矮,门框上还贴着他几天前帮忙换的新对联。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谢无忧从林月娥那儿抱着一大包衣物走回家,里面装着定制的冬衣。她一路哼着歌,走到家门口时鼻尖一凉。

仰起头,灰蒙蒙的天空里飘起了雪花,起初是零零星星的几片,落在掌心就化了,可越下越密,不一会儿就在肩头和发顶铺了薄薄一层白。

“下雪了?”她欢欣雀跃地推开院门,“南池柳!快出来看啊,下雪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劈柴的声音,没有水缸被搅动的声音,也没有那声低低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

谢无忧站在院门口,手里那包衣物忽然变得很重。

她走到柳南池的房间前,推开门。床铺迭得整整齐齐,像从没人住过。桌面上压着一封信。她放下衣物,走过去拿起来展开——

“多谢这些时日的照顾,柳某铭记于心,他日有机会定当相报。望珍重,勿念。”

她把信翻来覆去地看,自己都不知道到底读了几遍。

谢母推门进来时,看见她坐在灶台前发愣,灶膛里的火都快熄了都没发现。

“让你给为娘做碗饭,你这样子怕我饿死了都吃不上。”

谢无忧回过神来,往灶膛里添了把火,没说话。

“平时不都是那个柳南池做饭吗?他呢,哪去了?”

谢无忧的动作顿住了。

她的视线钉在旁边的信纸上,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灶膛里。火苗瞬间把它吞了。

“不知道。”她扯出一个笑,表情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地宝从她脚边探出半个头来,小声提醒:“姑nainai……纸背面好像还有一行字。”

谢无忧愣了一下,用火钳把那张烧了一半的纸从灶膛里抢出来,拍灭火星翻到背面。上面用笔添了一行小字:

欠你的钱我会还的。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重新丢进火里,转身盛粥去了。

谢母将一切尽收眼底,在她对面坐下来,伸手把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摸了摸她的脸:“走了就走了吧。我家闺女值得更好的人。”

谢无忧扒了一口粥,眼眶发涩,但语气还是稳的:“……反正他住这儿也是吃白食,少一张嘴咱们家还省粮呢。本来就是捡的,丢了也不心疼。”

她说完低头又扒了一口粥,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母女俩依偎在门槛边,看着院子里雪越下越大,一层一层地覆在枣树的枯枝上,覆在院墙上,覆在门框上新贴的对联上。

自那天起,谢无忧没再提那封信,没再提那个人。但那天晚上,谢母路过她卧房时,听见里面翻来覆去的声音,一直到后半夜才彻底安静下来。

柳南池记不清自己走了多远。

他在一座无名小镇歇脚时,听见路人闲聊中提起“逍遥峰”——说此峰终年云遮雾绕,凡人上不去,上面住着神仙。

他循着方向走了三天,终于来到一座万丈绝壁之下。岩壁陡峭如刀削,直插入云,看不见峰顶。

他在山脚站了片刻,正在寻思攀爬的路径,忽然头顶传来一阵哈欠声。

一棵斜生的老松上坐着一个穿青灰短打的少年,看着不过十一二岁,扎着双髻,正在百无聊赖地翻一根彩绳,间或打一声懒懒散散、泛着泪花的哈欠。

“这位兄台,”柳南池仰头问,“敢问上山的路径怎么走?”

少年翻花绳的手停了一下,低头看他:“你找谁?”

“碧霞元君。”

“找她干嘛?”

“请教一些事。”

少年把花绳收进袖中,从松枝上跳下来,绕着柳南池转了两圈,伸手在他右腕的红绳上戳了戳:“你身上有她的味儿。”

“……谁?”

“那只蜘蛛。”少年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她是元君座下的织云仙子。元君之前养了只猴,带她去你们那座山头上摘香蕉,她在那里帮的柳树Jing,就是你吧?”

柳南池愣了一下:“……你是说那位侍女?”

“没错,就是她!”少年笑得揶揄,“她回来就被罚给共工的孙女织袜子,气得在我面前骂了三天。我还是第一次见她那么吃瘪,真是痛快!”

“抱歉,我没想到会连累她。”

“不打紧不打紧,不过就是织双袜子而已。”少年忍笑,抬手比划了一下,“共工孙女的脚充其量也就……船帆那么大吧。况且你这不是亲自登门道歉来了吗?她一定会宽宏大量的!走吧,踩我背上,我带你去见她。”

“……踩着你?”柳南池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然呢?”少年指着云雾缭绕的山顶,“元君的洞府在最顶上,你该不会打算靠自己双手爬上去吧?”

他说着往柳南池肩上一拍,柳南池还没反应过来,脚下已经腾了空——少年化作一只白羽仙鹤,翅展丈余,双爪扣住他的肩膀往上一甩。柳南池一个趔趄站在仙鹤背上,周围的树木和山石像被人卷起来往后拉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云雾从身侧流泻下去,万丈绝壁在脚下飞速缩小。大约半炷香的功夫,一座白玉砌成的洞府从云层中缓缓显现——飞檐翘角,门廊雕花,门前悬着一方匾额,上书“逍遥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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