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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聆也是在十三岁那年被带回郁家的。
在此之前的十二年他一直生活在福利院里,和其他孩子相比,十二岁已经很年长,被领养的机会也更加渺茫。
并不是没有人家想领养郁聆也,只是郁聆也身上的疾病让他们最终放弃。
遗传性感觉自律神经障碍——无痛症,听上去也许并不严重,实际上患有无痛症的人在感知不到疼痛的情况下,常常受到伤害而不自知,发展下去最终致命。这类人是活不了多久的。
“就是因为这样才被父母抛弃的吧。”
来福利院“挑选”孩子的客人们常常向郁聆也投去怜悯的目光,那目光里清楚的写着这句话。
郁聆也对此没有太大感觉,毕竟就算是福利院里恶劣的环境,只要习惯了也能生存下去,何况只是些轻飘飘没有实体的话语和目光。
所以当自称家人的人出现时,郁聆也的情绪罕见的产生了波动,他的人生里第一次与“亲属”“血缘”这样的字眼挂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像个十三岁的孩子,会感到惊讶、喜悦、委屈和难过。
一直以来被层层包裹保护的心脏,像是漏了一个洞,热带chaoshi的空气丝丝缕缕钻进去,带来一点柔软的温度,流淌进身体里与血ye交融,最终凝结化作水分从眼睑下流出。
似乎可以看到一点光亮了。
“家人”是个年轻男人,走起路来却一拐一拐不是很灵便,他牵着郁聆也的手离开福利院,进入陌生的宅邸,站在黑白色的房间里。
房间里很多穿着黑色的衣服的人,他们围成一圈排着队,在房间尽头的桌前点一根香,桌子上高高挂着一个老人的黑白相片,这里每个人都低着头颅,沉寂如默片。
只有牵着郁聆也的青年穿着鲜艳,格格不入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议论声渐起,人群中心走出一个高挑的男人。
“这就是你父亲。”青年弯身在郁聆也耳边说道,猝不及防伸手把他推向中央。
男孩踉跄一下摔在地上,抬起眼,面前是面料Jing细的裤子和上衣,再往上是男人无可挑剔的五官,他的眼睛细长且微微上挑,鼻梁挺直,瞳仁深黑如下了雪的夜。他也在看着他。
父亲。
郁聆也的胸腔轻轻起伏着,那两个字含在嘴里无法说出,他像个呆滞的人偶定定看着男人,在这过程中他听见身后的青年说了什么,那声音很响,整个房间的人都听到了,但是他并没有在意,声音、人群似乎都消失了,一片空虚中只有站在他面前的男人。
这个存在于郁聆也十四年梦境与幻想中的人,第一次如此清晰直白的出现在眼前,曾经预想过的无数种重逢场景都失去了颜色。
父亲就站在他面前,而他的心里出奇的平静。
郁聆也站起身,朝前走去,一直站在郁君谪身后的手下忽然上前挡住了他。
眼前出现了冷硬陌生的脸,男孩像是突然惊醒,他后退两步,才发现周围的人全都在盯着他,那眼神既熟悉又陌生,每个人嘴里发出窸窸窣窣的议论。
“…郁连池说的是真的吗…他们可是亲兄妹……”
“…这可是乱lun……”
“……居然有了孩子…不…怪物……”
郁聆也眼睛里雾蒙蒙的,他不知道这些人在说什么,为什么要这样看着他,什么“怪物”“乱lun”他统统不明白,他更不知道的是,刚刚郁连池在他身后说的“这是郁君谪和郁聆祈的孩子”有多么爆炸。
郁聆祈和郁君谪,同父同母的兄妹,却生下了孩子。
简直是惊世骇俗!
“…居然都长到这么大了……”
“……乱lun的怪胎……”
“我看一定活不了多久……”
一张张震惊、厌恶、鄙夷的脸,在年幼的男孩眼里扭曲蜿蜒,化作泥沼的恶鬼毒蛇,缠绕进他此后数年深夜的梦魇,铺天盖地将他吞没。
眼前的混乱显然让郁连池很满意,他急于说出自己真正的目的:“各位,我大哥做出了这样给家族蒙羞的丑事,怕是不适合再做当家人了——”
“我作为郁家的二少爷,很乐意……”
“不需要。”
议论声骤停,前一秒还一片混乱的灵堂下一秒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转移到了发话的男人身上。
郁君谪的表情从一开始就没有变化,下颌骨的线条坚硬冰冷,好像有污点的人根本不是他,充满了骇人的压迫感,让人窒息。
郁连池不甘地咬了咬牙,心底升起一丝寒意。
“你说这是我和郁聆祈的孩子,有证据?”男人低沉从容的嗓音响起,他甚至嘴角带着笑意,眼眸却像狼一样盯着郁连池。
郁连池平白被那眼神逼出一身冷汗,他从小就怕郁君谪,这个男人虽然面上温温和和还带着笑意,但做事冷酷狠绝,即使是兄弟姐妹也不留情,到了现在对峙的时候都对他有Yin影。
郁连池面上艰难维持着冷笑,努力让自己不输在气势上,手里丢出几张报告单,那是DNA的检测证明,管家走上前拾起来交给郁君谪。
“医院的证明在这里,你还能狡辩……你!”郁连池猛地瞪大了眼,眼睁睁看着他好不容易得到的证明在郁君谪指尖撕裂成碎片,纷纷扬扬落在灵堂冰冷的黑色大理石地板上。
“这种伪造的东西也能叫证据么?”郁君谪眯起深邃的眼睛,他侧身看看四周各怀心思的客人:“你们说,能么?”
“……”
“不……不能……”
“…当然不能…”
“不能……”
客人们立刻摇头摆手,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难得有他们如此默契的时候,对郁君谪的畏惧已经超过了他们对真相探求的欲望,毕竟八卦固然有趣,涉及到自身利益就不好玩了。
郁君谪微微笑起来:“连池,你看,大家都说不能呢。”
七月的天气,郁连池却浑身都冷透了:“怎么可能!这就是他们两个贱人的种!医院的证明是被你几句话就可以否认的么?!”
可任凭他怎么苦口婆心,在场没有一个人回应他,情况急转直下,他气极反笑,嘴角裂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好…好…你们…你们这些人……这明明就是郁君谪和他亲妹妹乱lun的怪物!郁君谪你也是个怪物!郁家迟早会毁在你手里!你们这些人……”
郁连池气得发抖,他迫切的想找到一个突破口,可是没有人肯直视他的脸,只有郁君谪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父亲还在时你就已在家族中除名,郁家,无论发生什么,都轮不到你干涉。”卸去了温和的伪装,男人冰冷的眼神扫过来,手按在郁连池的肩上,俯身到他耳边轻轻说:“或者,你想再被废掉一条腿么?”
郁连池一愣,随即惊惶地甩开男人的手后退,慌乱间摔在地上,宽松的裤腿外翻露出内里,却不是人类的肌rou,而是一条机械腿,郁连池大惊失色,唯恐被他人看到,连忙拽平裤腿掩盖住。
郁君谪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眼底浮上笑意:“这么害怕就不该来招惹我啊,连池。”
“灵堂见血还是不好,看在父亲的份上暂且放过你,如果再出现在我眼前,就不只是一条腿的事了。”
一个多余的眼神也不想施舍,郁君谪转身和客人们客套几句,等那些人如同大赦纷纷离开,郁连池也被下属拖走,刚刚人头攒动的灵堂眨眼间冷清下来。
郁君谪准备回房间休息,一边的管家走上来问他怎么处置郁聆也,他才想起来还有个孩子似的,看着站在角落里低着头的郁聆也,黑色头发下埋着苍白的小脸,可怜巴巴像是头误入虎xue的小鹿,他心情颇好的一笑:“留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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