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2/2)

他挲着那刻痕，一时恍惚喃喃自语，竟已过了百年么？

修都讲究因果，这东西说来玄乎，无非是欠了的就要还，欠什么便还什么。至于还不清的，日久天成了心里一块疙瘩，便是心。比起看不见摸不着的因果，心好歹是“看”得着的。此如同浮萍，无而生，稍一沾染便泛滥成灾。要么从来不欠，要么说服自己从来不欠。当今修真界的主绝，便是后者。

也就在此时，耳畔落一清脆响声，似是玉石相接，又似铃音。他循声看去，只见到一只的蝴蝶，它双翼漆黑，在树梢上落，如同一朵半开的。蝴蝶展翅而飞，他稍一愣，不自觉跟了上去，里只剩那黑，若即若离，如同引路一般。周遭风声不觉，风桃尽落，满是繁荣后的枯败。

并非什么难以破解的奇局，甚至不是难分胜负的平局，仅差了一而已，谁能落谁便能胜。到底谁会赢？黑还是白？这盘棋是何人对弈，在此布了多久？

“不是。”燕殇站起来折了一枝桃，拿在手上看了一会儿，解释似的说：“与其说是喜，不如说因为从没见过别的，不是喜还是讨厌，都只剩这个。”他比划了一手里的桃枝，又笑了起来，说：“我还是不想去。”

他像是被到了一般缩回手，皱眉自语：“莫不是真走火了。”

许是夜渐，他稍不留神，便失了蝴蝶的踪迹。再抬一看，面前是林间的一小片空地，有一小亭，亭盖铺满了桃，四角的风铃随风轻响。风自他后穿过，得桌上的桃散落开来，其纵横错的刻痕。

他忽然：“我倒是才知，原来你喜桃？”

又想到这孩其实从来都是这样，有什么事都在心里藏着，仓鼠一般固执，宁可腐烂化骨里也不肯吐来。

竟是哪句话说错了把人惹得炸了，又想起燕殇未说完的半句话，模模糊糊地回忆起了什么。背信弃义恩将仇报，的的确确是有过的，在那场光怪陆离天地颠倒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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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便被那棋盘所引，连蝴蝶的落也忘了找。黑白两几乎铺满了棋盘，却不是什么围棋的路数，竟是一局未分胜负的五连珠。越看，他越觉得有气在心里闷着，十分难受。黑白两势均力敌，皆是只差一步便能连成五，可却就这么断了，再无落。

梦里的燕殇并不像前这般乖巧听话，总是沉默地跟在他后，活像一尊致的神像。再往前数一数，并不沉默的时候也有，偶尔是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低用刀削一块木，或是许多人议事的帐篷里，目光怔怔地不知在想什么。

他忽地一怔，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想这么一也不可的形容。可却也贴切。

这亭他再熟悉不过，明明前几日才同闻人书在此喝过酒，当时还净净的，哪里有谁过棋？再看这棋盘上的痕迹，竟像是几百年未曾有人来过一般。

桃好，开得十分好，落得十分好。桃林也好，遮天蔽日，十分漂亮。可他却总觉得缺了什么，那觉朦朦胧胧的，只能一句不够尽兴。至于如何才能尽兴，一时也也没什么绪。兴许是差了酒？好像也不是。

于是他本想劝解的话被堵了回去，悻悻然躺平，脆不说话了。其实他也不想走，况且至大乘境后，常理来说就该闭关参悟，不问世事。

“怎么也不叫我……”他话说到一半，伸着腰向旁说话，却没见到燕殇的影。

“不。”燕殇终于回过神，看了他一。

镜月海市蜃楼，尽碎在这两个字里。自魂飞魄散那时到如今的百十年间，也尽在这一弹指间。

——姜瑶。

他再问：“那是不喜？”

至于闭关参悟，他自踏修真界时便没想过以后，传他心法的老说什么天赋异禀不世之材，也只当是在诳他，未曾想有朝一日真走到了这一步，反倒不知该什么，甚至有怀疑自己是否真踏了大乘境。

他反其而行，在外招摇十数年之久，结了许多，浅浅零零碎碎都没剩什么联系，又自觉生养之恩、授业之恩已还清，一轻松，的确没必要再去凑闹。

“简直像梦一样。”他将手枕在脑后，嘀咕了一句。心里如此想着闭上了，再一睁间，却见满树桃落了近半，稀疏的枝丫间着天泛白，竟一觉睡到了黄昏时分。

“燕殇！”他喊了一声，桃枝轻轻摇晃，迎面来的风里带着些许寒意，却没听到半回应，他心中立刻生几分不妙的预。他当即手中结印，本想御灵寻人，却发现自己经脉空落狭隘，好似凡人之躯，竟没半灵气，愣了一瞬。

梦中那两个字清清楚楚，犹如谁在耳边呢喃一般，分明不该是他，可他一听见，便知这是在叫他。

那时候自己在什么？实在是记不清了。